我們倆(我们俩电影)(我们俩完整版)
那年夏天,空气里全是融化的柏油味儿和栀子花香。
我叫陈驰,十六岁,在一座靠着钢铁厂活着的北方小城里,过着我那不上不下的高一生活。
九十年代的夏天,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。
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,风扇有气无力地转,我爸妈都在厂里三班倒,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。
那段时间,我唯一的盼头,就是英语课。
不为别的,只因为我们的英语老师,林月。
她刚从师范大学毕业,分到我们这个工人子弟占了九成的中学。
她和学校里那些穿着的确良衬衫、头发烫成标准大妈卷的女老师完全不一样。
她穿素净的连衣裙,头发又黑又长,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松松地绑在脑后。
她说话声音很轻,像含着一颗糖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她站在讲台上,念着“This is a book”,整个破旧的教室都好像亮堂了起来。
我上课不敢正眼看她,却用余光把她从头到脚描摹了无数遍。
我知道她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痣,知道她写板书时,右手小拇指会微微翘起来。
这种隐秘的、属于我一个人的发现,让我心里又甜又慌。
那天是个周六,傍晚,天色被晚霞烧成一片橘红。
我妈下班回家,提着一袋自家包的槐花饺子,风风火火地对我说:“小驰,给你林老师送过去点。人家一个外地姑娘,自己在这儿过周末,怪可怜的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。
去林老师的宿舍?
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,手心一下子就湿了。
“快去啊,愣着干啥?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我妈把用搪瓷大碗装着的饺子塞到我手里,碗还烫着。
我磨磨蹭蹭地换了双鞋,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。
教师宿舍就在学校操场后面,一排红砖平房,老旧得像是上个时代的遗物。
我走到那排平房前,腿有点软。
夏天的傍晚,大人们都在外面乘凉聊天,小孩们在追跑打闹,只有这片地方安静得吓人。
我找到了林老师那间。门虚掩着,门上挂着一个可爱的布艺风铃,没风,它也一动不动。
我站在门口,能听到里面传来“哗哗”的水声。
我咽了口唾沫,抬手想敲门,又缩了回来。
直接推门进去?不好。
在外面喊?万一她在忙别的呢?
我脑子一团乱麻,手里的饺子越来越沉。
水声还在继续。
我鬼使神差地想,她可能在洗衣服,或者在厨房洗碗。
我轻轻推开门,探进头去。
“林老师?”我压着嗓子,叫了一声。
没人回应。
屋子很小,一眼就能望到头。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掉了漆的衣柜。桌上堆满了书和作业本。
水声是从里间传出来的。那是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,充当着卫生间和厨房。
我把饺子放在桌上,想着留张字条就走。
可我找不到纸和笔。
水声突然停了。
我心里一紧,像被揪住了。
就在这时,里间的门帘被一只白皙的手臂掀开了。
然后,林老师就那么走了出来。
她身上只松松地围着一条浴巾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,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锁骨,一路滑下去,消失在浴巾的边缘。
空气仿佛在那一秒凝固了。
我像被雷劈了一样,定在原地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我能看到她脸上因为热气蒸腾出的红晕,能看到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,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她比课堂上那个穿着连衣裙的老师,要真实一百倍,也……也好看一百倍。
我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,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。
她也反应过来了。
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,她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。
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浴巾,身体往后缩了缩。
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,一个惊慌失措,一个呆若木鸡。
整个世界只剩下我擂鼓一样的心跳声。
我应该立刻转身就跑。
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。
我的眼睛,也不听使唤地,死死地盯着她。
就在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沉默里,她忽然咬了咬嘴唇,那张红透了的脸上,竟然挤出一丝又羞又恼的神情。
她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颤抖的娇嗔。
“你还看。”
这三个字像一道电流,瞬间击中了我。
我猛地回过神来,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外冲。
我甚至忘了关门,像只被猎人惊吓到的兔子,一口气跑出了教师宿舍区,跑到了操场上。
夏夜的风吹在脸上,滚烫滚烫的。
我停下来,扶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我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。
她的眼睛,她的锁骨,她湿漉漉的头发,还有她那句“你还看”。
完了。
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全完了。
我怎么有脸再去见她?
我怎么有脸再上她的英语课?
我甚至想到了转学。
那个晚上,我彻夜未眠。
第二天是周日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哪儿也没去。
我妈问我饺子送到了没,林老师怎么说。
我含糊地应付过去,说她挺高兴的,谢谢我们。
我说谎的时候,脸又开始发烫。
周一早上,我怀着一种上刑场的心情走进学校。
早自习就是英语。
我把头埋得低低的,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上课铃响了。
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林月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还是长发披肩,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但我的眼睛尖,我看到她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
她也没睡好吗?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抽搐。
她走上讲台,放下教案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班。
当她的视线扫到我这个角落时,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。
我能感觉到,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零点五秒。
然后,就像被什么烫到一样,飞快地移开了。
她的脸颊,似乎也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。
那堂课,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。
她会怎么想我?一个耍流氓的坏学生?
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校长?
那我肯定要被记大过,甚至开除。
我爸要是知道了,非打断我的腿不可。
下课铃声像天籁之音。
我第一个冲出了教室。
一整天,我都像个幽魂一样在学校里游荡,刻意避开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。
放学的时候,我磨蹭到最后一个才走。
刚走出校门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让我心惊胆战的声音。
“陈驰。”
我浑身一僵,慢慢转过身。
林月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,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看着我,表情很复杂。
“你……跟我来一下。”她说。
我跟在她身后,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
她没有带我去办公室,而是走到了学校后面那条小河边。
河边的柳树下,有几块大石头。
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我犹豫了一下,在她旁边隔着半米远的地方坐下。
“对不起,林老师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这是我憋了一整天的话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轻地说:“那天……是我自己没锁门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她没看我,只是望着河面,晚风吹起她几缕发丝,拂过她白净的脸庞。
“你别……别放在心上。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好吗?”
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是解脱吗?好像是。
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。
“我妈让我去送饺子……”我笨拙地解释着,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
“我知道,”她打断我,“饺子……很好吃。”
她转过头,对我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,和讲台上的不一样。
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尴尬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快回家吧,天黑了。”她说。
我“哦”了一声,站起来,却没动。
“林老师,”我鼓起勇气,“你……你不会告诉校长吧?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
“告诉你校长干什么?告诉他我的学生看见我……”她的话说到一半,脸又红了,说不下去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我急急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很认真,“陈驰,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。”
那一刻,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。
不是害怕,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温热的、酸酸胀胀的情绪。
从那天起,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在课堂上,我们依然是老师和学生。
我依然不敢正眼看她,她也依然会在扫过我的时候,目光飞快地掠过。
但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我开始疯狂地学英语。
我把课本翻得卷了边,把所有单词都背得滚瓜烂熟。
我上课会悄悄地举手,用我那蹩脚的口音回答她的问题。
每次我回答完,她都会说一句“Very good”,然后对我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。
那个微笑,是我整个星期唯一的盼头。
我的英语成绩,坐着火箭一样往上蹿。
期中考试,我从班里中下游,一跃考到了全班第三。
发卷子的那天,她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“进步很大。”她把卷子递给我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。
我们俩都像触电一样,迅速缩了回去。
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,我们谁也不敢表现出异样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我接过卷子,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“”。
“别骄傲,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老师的威严,“语法题错得还很多,基础不扎实。”
“我……我以后会努力的。”
“嗯,”她点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,“这本语法手册,你拿去看吧。是我上大学时用的,里面有笔记。”
我接过那本书,很沉。
书页因为经常翻动而有些毛糙,里面用两种颜色的笔,写满了娟秀的笔记。
我能想象出,年轻的她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,就着一盏台灯,认真做笔记的样子。
“谢谢林老师。”我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去吧。”
我抱着那本书,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窝里,用手电筒照着那本书。
书里夹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,还有……一股和她身上一样的,淡淡的香味。
我翻到某一页,看到她在笔记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我的心,一下子就软了。
我们之间的关系,就像在走钢丝。
下面是万丈深渊,我们却小心翼翼地,享受着这种危险的平衡。
学校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。
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,说我跟林老师“关系不正常”。
说有人看到我大晚上从她宿舍里跑出来。
传言这种东西,最是伤人。
它没有证据,却能像病毒一样,在每个人的心里滋长。
说得最难听的,是班里的王胖子。
他家和我家住一个大院,他爸是厂里的一个小车间主任。
他成绩不好,仗着家里有点小权,平时在班里横行霸道。
他大概是嫉妒我的英语成绩突飞猛进,也嫉妒林老师对我“另眼相看”。
那天体育课,我们打篮球。
他故意用胳膊肘撞我,在我耳边阴阳怪气地说:“陈驰,行啊你,本事不小啊。把新来的小老师都搞定了?”
我当时血就冲上了头顶。
“你他妈把嘴巴放干净点!”我一把推开他。
“怎么?被我说中了?恼羞成怒了?”王胖子一脸的横肉都在抖,“全校都知道了,你还装什么纯情?也不知道你俩在宿舍里干了些啥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我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。
我们俩瞬间扭打在了一起。
最后,我们都被体育老师揪到了教导处。
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姓李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人的眼神像淬了冰。
他让我们俩都写检讨,还要请家长。
我爸那天上中班,是我妈来的。
李主任当着我妈的面,把我骂得狗血淋头。
说我打架斗殴,不思进取,辜负了老师和家长的期望。
我妈一个劲儿地给人赔不是,点头哈腰。
我站在旁边,攥着拳头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。
从教导处出来,我妈一句话没说,脸色铁青。
回到家,她关上门,才爆发了。
“陈驰!你长本事了是吧!在学校跟人打架!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你们主任面前多丢人!”
“是他先骂我的!”我吼了回去。
“他骂你什么了?你就要动手打人?!”
我咬着牙,没说话。
我能怎么说?
说他造谣我和林老师?
那不是等于把林老师也拖下水吗?
“你是不是因为那个林老师?”我妈突然问。
我心里一惊。
“我听院里的人说了,说你跟那个新来的英语老师走得近,不清不楚的。是不是真的?”
“没有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!”
“没有?没有你打什么架?!”我妈气得嘴唇都在发抖,“陈驰我告诉你,你现在是学生!你的任务就是学习!你要是敢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,你看你爸回来不打断你的腿!”
那天晚上,我爸下班回来,知道了这件事,把我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。
他用皮带抽我的背,一下一下,火辣辣地疼。
我一声没吭,咬着牙硬挺着。
身体上的疼,远远比不上心里的委屈和憋闷。
第二天,我顶着一身的伤去了学校。
课间操的时候,林月把我叫到了操场边的角落里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全是担忧。
“没事。”我摇摇头,扯了扯衣领,想挡住脖子上的红印子。
“为什么打架?”她问。
我沉默。
“是因为我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还是不说话。
她看着我,眼圈突然就红了。
“陈驰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不应该被这些事情影响。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,是准备高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以后……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。”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,“为了你,也为了我。”
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给你惹麻烦了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别想那么多了,好好学习。”她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感觉我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,好像要断了。
那段时间,我过得很压抑。
在学校,我刻意躲着她。
在家里,我爸妈看我的眼神,也充满了怀疑和监视。
只有在深夜,我才会拿出那本语法手册,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些娟秀的字迹,仿佛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。
我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,拼命地做题,背书。
我只想考一个好大学,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小城。
期末考试,我考了全班第一,年级前十。
这是我上高中以来,考得最好的一次。
拿着成绩单,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暑假来了。
那个漫长的、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,又来了。
我以为,我和她的故事,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。
直到那天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是林月打到我家的。
那时候,家里刚装上电话不久,邻居们都还习惯来我家借电话。
我接起电话,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,心脏又开始不听使唤地狂跳。
“陈驰,是我。”
“林老师。”
“你……现在有空吗?我想……请你帮个忙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无助。
“有空!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我宿舍的灯泡坏了,学校管后勤的师傅又请假了。我……我不敢自己换。”
“我马上过去!”
我挂了电话,跟我妈说了声同学找我,就冲出了家门。
我跑到楼下的小卖部,买了一个新的灯泡,又借了一把小梯子。
我一路跑到教师宿舍,心里的那点沉寂,又开始蠢蠢欲动。
还是那间熟悉的屋子。
她给我开了门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更显年轻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接过我手里的梯子,低声说。
“没事。”
我把梯子架好,爬上去,三下五除二就把新灯泡换好了。
打开开关,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。
“好了。”我从梯子上下来。
“太谢谢你了。”她递给我一条毛巾,“擦擦汗吧。”
屋子里很热,只有一台小风扇在呼呼地吹。
我擦着汗,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她。
她好像瘦了些,脸色也有些苍白。
“林老师,你……最近还好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沉默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学校找我谈话了。”她说,“关于……我们的谣言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他们说,影响不好。让我注意和学生之间的距离。”她的声音很低落,“还说,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,就要考虑把我调走了。”
调走?
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都是因为我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“这个地方……太小了。一点风吹草动,就能传得满城风雨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,又变得像那天晚上一样,充满了某种粘稠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陈驰,”她突然叫我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恨我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恨你什么?”
“如果不是我,你就不会跟同学打架,不会被你爸爸打,也不会被大家在背后指指点点。”她的眼圈又红了。
“不恨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从来没恨过你。”
我只恨我自己没用。
我只恨那些嚼舌根的人。
我只恨这个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小地方。
她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泪,一颗一颗,砸在我的心上。
我慌了。
我从来没见过她哭。
在我心里,她一直是那个温柔而坚定的林老师。
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想安慰她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伸出手,想帮她擦掉眼泪。
我的指尖,马上就要碰到她的脸颊。
她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我们俩就这么站着,她抓着我的手,眼泪汪含地看着我。
风扇还在呼呼地吹,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。
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了。
“陈驰,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可能……真的要被调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我老家那边的乡镇中学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痛。
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从县城的中学,调到乡镇中学,对一个年轻老师来说,几乎等于前途尽毁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李主任说,我的存在,已经影响了学校的声誉,也影响了你的学习。”
“放屁!”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,“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一!他眼瞎了吗!”
她被我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,但随即,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哀伤。
“没用的,”她摇摇头,“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把我这个‘麻烦’弄走的理由。”
“我去跟他们说清楚!”我激动地说,“我去告诉他们,是我不好,是我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她打断我,眼神锐利地看着我,“说你喜欢我?然后让我们俩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吗?陈驰,你十六岁了,不是小孩子了!”
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。
是啊,我能说什么?
在这个保守的年代,在这个封闭的小城,师生恋是足以毁掉两个人的弥天大罪。
“那怎么办?”我无力地问,“就这么看着你被他们赶走?”
她松开我的手,转过身去,擦了擦眼泪。
“这是我的事,你不要管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冷静,“你只要好好学习,考上大学,离开这里。就是对我最好的……交代。”
交代。
这个词,用得如此沉重。
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,心里堵得难受。
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。
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,因为我,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,而被毁掉前途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。
“林老师,”我开口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能证明,那些都是谣言呢?是不是你就不用走了?”
她转过身,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我说。
我没告诉她我的办法是什么。
因为那个办法,太冒险,也太……卑鄙。
第二天,我找到了王胖子。
我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堵住了他。
“陈驰?你他妈还想打架?”他看到我,一脸的警惕和不屑。
“我不打架。”我看着他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跟你谈个条件。”
“谈条件?你算老几?”
“我知道你爸最近在竞争车间副主任的位子。”我说。
王胖子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还知道,他为了这个位子,给厂领导送了两条中华烟和一瓶茅台酒。”
王胖子的脸,瞬间白了。
九十年代,国企里的这点事,虽然大家心照不宣,但要是捅出去,就是天大的事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他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我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逼近一步,“我爸在厂里纪检科有熟人。你说,我要是写一封匿名信,把你爸干的这些事都捅出去,他那个副主任,还能当得上吗?”
王胖子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。
他大概没想到,平时那个看起来闷声不响的我,会用这种手段来威胁他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很简单。”我说,“你去跟李主任说,之前关于我和林老师的谣言,都是你瞎编的。是你嫉妒我,故意造谣生事。”
“什么?!”王胖子跳了起来,“那我不也得完蛋?!”
“你不会完蛋。”我冷冷地说,“你就说你年少无知,一时糊涂。李主任顶多骂你一顿,让你写个检讨。但你要是不去,你爸的前途,可就真的完蛋了。”
王胖子死死地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我知道,我赌对了。
对他这种人来说,他自己的面子,远远没有他爸的前途重要。
“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。”我丢下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,到底是对是错。
我用一种卑劣的手段,去维护我心中的那份纯洁。
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。
但我不后悔。
只要能让她留下来,让我做什么都行。
两天后,消息传来了。
王胖子在全校大会上做了检讨。
他承认自己因为嫉妒,散播了关于我和林月老师的不实谣言,对我们造成了伤害,请求学校和老师、同学的原谅。
整个学校都轰动了。
李主任的脸,黑得像锅底。
我成了大家眼中的“受害者”。
之前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,看我的眼神都变了,充满了同情。
我妈知道后,抱着我哭了一场,一个劲儿地说“我儿子受委屈了”。
我爸也难得地没有骂我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是爷们儿。”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才是那个最卑鄙的人。
林月调走的事情,也不了了之了。
她留下了。
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。
只是,那根看不见的线,似乎变得更复杂了。
我们依然在刻意地保持距离。
但有时候,在课堂上,在走廊里,我们的目光会不经意地相遇。
她的眼神里,有感激,有欣慰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……心疼。
我知道,她一定猜到了我是怎么做的。
但我们谁也没有说破。
这成了我们之间又一个新的,不能说的秘密。
高二开始了。
我成了班里的学习委员,英语课代表。
我有更多的机会,可以“名正言顺”地和她接触。
每次去她办公室交作业,我们都会聊上几句。
聊学习,聊文学,聊未来。
我们从不谈论那些敏感的话题,却能在彼此的眼神里,读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次,我给她送作业本。
她正在备课,桌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。
我坐下,看着她认真工作的侧脸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岁月静好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“陈驰,”她忽然开口,没有抬头,“谢谢你。”
我知道她谢的是什么。
“我没做什么。”我说。
她放下笔,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你做的,已经够多了。”她说,“但是,我不希望你用那种方式……去解决问题。那不是正途。”
我低下头,脸上发烫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温柔,“但是,你要记住,保护自己,保护自己在乎的人,要用更聪明,更光明正大的方式。而不是把自己也拖进泥潭里。”
她的话,像一盏灯,照亮了我心里那片混乱的角落。
“我明白了,林老师。”
“别叫我林老师。”她突然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在没人的时候,”她顿了顿,脸上泛起一丝红晕,“你可以叫我……林月。”
林月。
我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这两个字从我舌尖滚过,带着一丝甜蜜的战栗。
从那天起,我们的关系,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我们有了更多的秘密。
她会偷偷地给我开小灶,给我讲更深的语法,推荐我看原版的英文小说。
我也会在她生日的时候,用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,买一束她最喜欢的栀子花,悄悄放在她宿舍门口。
我们像两个地下工作者,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我们之间那份纯粹又危险的感情。
我们谁也没有说过“喜欢”那两个字。
但我们都知道,那份感情,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生之情。
它像一株藤蔓,在我们心里疯狂地生长,缠绕。
高三的生活,是黑色的。
堆积如山的试卷,没完没了的考试。
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,疯狂地运转。
那段时间,是我最累,也是最快乐的。
因为每周,我都有一个小时的时间,可以和她单独相处。
以“补课”的名义。
在她那间小小的宿舍里。
我们会花半个小时讲题,然后剩下的半个小时,就天马行空地聊天。
聊《飘》,聊《简爱》,聊三毛和荷西。
聊她大学时的趣事,聊我对未来的憧憬。
在那间小屋子里,我们不是老师和学生,只是两个可以互相倾诉的灵魂。
有一次,外面下着大雨。
补完课,雨还没有停。
“再坐会儿吧,等雨小点再走。”她说。
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盘磁带。
是张信哲的《宽容》。
她把磁带放进那台老旧的收录机里。
“让你疯,让你去放纵,以为你,有一天会感动……”
悠扬又伤感的旋律,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。
我们俩都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雨点敲打着窗户,屋子里的光线很暗。
我看着她被音乐和光影笼罩的侧脸,突然有种冲动,想把她拥进怀里。
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。
我赶紧低下头,假装喝水。
“这首歌,好听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好听。”
“送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啊?”
“这盘磁带,送给你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情,“希望你以后,也能成为一个宽容而温柔的人。”
我接过那盘还有她体温的磁带,感觉像接住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。
高考,如期而至。
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一个时代的结束。
考完最后一门英语,我走出考场。
阳光刺眼。
我有一种虚脱的感觉。
我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学校。
我去了她的宿舍。
我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,是她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问,比我还紧张。
“应该……还不错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笑得比阳光还灿烂。
“进来坐。”
我走进那间熟悉的小屋。
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,但好像……少了很多东西。
书桌上的书,少了一大半。
衣柜旁边,放着两个打包好的行李箱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你……要走了?”
她点点头,笑容里带着一丝伤感。
“嗯,我已经申请了调动,回我老家那边了。手续都办好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不是……不是已经没事了吗?”
“陈驰,”她看着我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这里,不适合我。我也不想……再影响你了。”
“你没有影响我!”我激动地说,“你是我……是我学习的动力!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走到我面前,抬起手,轻轻地帮我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跑而凌乱的衣领。
她的指尖,冰凉。
“但是,你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。你会去一个更大的世界,认识更多优秀的人,有更精彩的人生。”她说,“而我,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过客。”
“你不是!”我抓住她的手,“你不是过客!”
她的手,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抖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的眼睛里,有不舍,有挣扎,有爱恋,有无奈。
最后,都化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陈驰,你听我说。”她把我的手,从她的手臂上拿开,但没有松开,而是用双手包裹住。
“我们之间,隔着的,不只是一张讲台,不只是几岁的年龄。隔着的是身份,是别人的眼光,是这个时代。我比你大,我看得比你远。我们现在这样,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”
“我不信!”我固执地摇头,“等我上了大学,等我毕业了,等我能自己做主了,我就回来找你!”
她笑了,眼泪却流了下来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用空着的那只手,轻轻抚摸我的脸颊,“等你到了那个时候,你就会发现,年少时的一场心动,是多么的渺小。你会遇到一个和你年龄相仿,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,接受所有人祝福的女孩子。而我,只会成为你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。”
“不会的!”我吼道,“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!”
“那就记住吧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挤出一个微笑,“记住十六岁的夏天,记住那个莽撞的少年,记住那个……让你脸红的老师。然后,勇敢地往前走,不要回头。”
她松开我的手,从书桌上拿起一个包装好的盒子。
“这个,送给你。算是……毕业礼物。”
我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是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。
“考上大学了,就是大人了。以后要用大人的笔,写自己的人生了。”她说。
我的眼泪,再也忍不住了。
我像个孩子一样,在她面前,哭得泣不成声。
她没有再安慰我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陪着我。
等我哭够了,她才说:“走吧,回家去。好好睡一觉,然后,准备迎接你的新生活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宿舍的。
我只知道,当我回头望去的时候,她还站在门口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就像我们第一次在河边说话时一样。
她对我挥了挥手。
我也对她挥了挥手。
我知道,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。
那个夏天,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
是一所南方的重点大学,我最想去的城市。
我成了我们那个大院里,飞出去的第一个金凤凰。
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在离开小城的前一天,我去了学校。
那排红砖的教师宿舍,已经人去楼空。
她住过的那间屋子,门上锁着一把冰冷的铁锁。
门上的那个布艺风铃,也不见了。
她走了。
走得悄无声息,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。
我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很久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
大学的生活,五彩斑斓。
我像一块海绵,拼命地吸收着新的知识,结交新的朋友。
我参加了社团,谈了恋爱。
那个女孩,是我的同班同学,很活泼,很开朗,笑起来像太阳。
我们在一起,所有人都说我们是金童玉女。
可是,在某个午夜梦回的瞬间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素净连衣裙,说话声音像含着糖的老师。
想起她锁骨上滑落的水珠。
想起她那句又羞又恼的“你还看”。
想起她送我的那盘《宽容》磁带,和那支派克钢笔。
我和那个女孩,最终还是分手了。
她说,她感觉我心里,藏着一个人。一个她永远也走不进去的角落。
我没有否认。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了那个大城市。
我进了一家外企,凭着出色的英语和能力,一步一步,做到了部门主管。
我有了自己的房子,自己的车。
我成了别人口中那个“有为青年”。
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北方的小城。
我爸妈后来也从厂里退休,被我接到了身边。
关于林月,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。
她就像一颗流星,划过我青春的天空,绚烂,却短暂。
直到有一年,我回老家参加一个高中同学的婚礼。
婚礼上,见到了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。
大家推杯换盏,聊着各自的近况。
酒过三巡,有人提起了当年的老师。
“诶,你们还记得当年教我们英语的那个林老师吗?就是那个特漂亮的。”
“记得啊!怎么不记得!当年陈驰还为了她跟王胖子打了一架呢!”一个同学大声嚷嚷。
我端着酒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“哈哈哈哈,对对对,当年都传他俩有一腿!”
“后来怎么样了?那个林老师不是调走了吗?”
“是啊,听说回她老家了。前两年我出差去那边,好像还见过她一次。”一个叫李凯的同学说。
我心里一动,立刻凑了过去。
“你见过她?她……她怎么样了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。
“就那样呗。”李凯喝了口酒,咂咂嘴,“在一个乡镇中学教书,看起来比以前苍老了不少。哦对了,她好像结婚了,孩子都上小学了。我当时还跟她打了个招呼,她好像不太想理我,挺尴尬的。”
结婚了。
孩子都上小学了。
这几个字,像一把钝刀,在我心里慢慢地割。
疼,但是,又有一种释然。
她终究,还是过上了她口中那种“正常”的生活。
有了一个可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丈夫,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。
真好。
我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
婚礼结束后,我一个人走在小城的街上。
这里变化很大,盖了很多新的楼房。
但那所中学,还在老地方。
我走到学校门口,没有进去。
我只是隔着铁门,远远地望着那排红砖的教师宿舍。
它们比记忆里,更破败了。
墙皮剥落,窗户上积满了灰尘。
我想起了那个夏天的傍晚。
想起那句“你还看”。
想起那本写满笔记的语法手册。
想起那盘《宽容》磁带。
想起那支派克钢笔。
它们是我整个青春里,最盛大,也最隐秘的一场烟火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了一张存了很多年的照片。
那是我偷偷拍的,她在讲台上写板书的背影。
照片已经很模糊了。
但我还记得,她那天穿的是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。
我看着照片,笑了笑。
然后,我按下了删除键。
“确认删除吗?”手机屏幕上跳出这样一行字。
我犹豫了一下。
然后,按下了“确认”。
再见了,林月。
再见了,我的十六岁。
我转过身,迎着城市的灯火,大步向前走去。
没有回头。